抑或,當時她正在那遠程的火車路上,在轟隆中行進的列車之上隔窗觀望那無盡期的地平線:過去了小鎮、過去了村莊、又過去了没有邊際的城市,燈火的序列矇矓了她的雙眼。人們盡數進入夢鄉,而她醒着,那樣無辜的遙望遠方,被某棵風中的孤木吸引。對方在路上大笑相向,她懷疑那個人竟有這樣標準的笑容。可是雨夜的凄凉時刻提醒你當下的相處境,未知的旅途也加重了她的好奇心。她甚至一如目睹對方躺到山海關鐵軌上的那個瞬間,雨水再次掩埋了人世的一切荒凉。
她想也許她所愛的只是一個距離,度量衡是短暫一生,每一段刻度都會寫成文字,文字從此在她身上充滿意義。没有字迹的紙張在水面燃燒,化為永恒的灰燼。那些永不沉落的黑色青春期,是她的私有國度,她人彳亍其外,可以共鳴、可以歌哭、可以感同身受,然而永遠無法登堂入室,輕易進入。
後來,她突然想到當她四十五歲詩人般流浪在以夢為馬的大地上,連毛髮亦沾染上年少時的孤獨,談吐都激發出隔世的微塵,這樣的她是注定要讓別人詭異的,會給不明白她的人產生人生無稽的荒唐感。與其說,她倒寧願死在那個物質即將頹喪的前夜,在某一個完界點,用個人的棄絕給於世界最沉痛的一擊。這種必然為親者痛仇者快的舉動倒更像一首詩,它是那樣的璀璨奪目,照彻黑夜。
她没有大海可以面朝,她所能做的恐怕也就只有坐在這裡寫一封信,假設那人可以收到她想說的。這個世界没有變好,也没有更其糟糕,本質上與二十年前還是一樣。人們照陽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戰爭還在,硝煙並未消散,物質繼續頹喪,一些期望的爛漫未來到底未來,來的是世俗的悲歡離合,是長達千年的荒蕪,遠方照樣除了遙遠一無所有……
她最後選擇在某個無名小站獨自下車,雨水紛紛,賣熟食的婦人藏身雨衣,頭上的燈泡風雨中飄搖,光點散碎在地,幾個人上車,幾個人下車,過去了幾分鐘,時空又恢復到幾分鐘之前的寧靜。她走到站前廣場上,放眼四望,空無一人。如果有一支火把,也許倒會温暖些吧,而那支她指望的火把已在某年的春雨中熄滅,那遙遠的年份單線行駛水稻之上,要去拜訪麥子,那首列車將在命運的盡頭和一切相遇。而互不相識的人們跪在路畔,雕刻自己的墓碑:粉屑四散,布滿山谷。白樺間的灰房子與篝火談判,用火柴交换和平。某個瞬間,她看到人人深藏在內心的一切。
處於廣場中的她,不再那麼惶恐不安,不再那麼與世界糾纏不清。因為,凡人個個也一樣,內心皆是空白。
就這樣完結,平淡而又充裕,省卻了一切語言,一切詩歌,一切多餘的辭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