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 December, 2010

別忘了。夏洛特。

一顆年輕的星宿,爭分奪秒地燃燒,然後突然爆炸。此後的燦爛只是那些遺作的溫暖,是照亮黑暗、是響徹雲霄、是蕩滌靈魂。

二十年中不斷研究那些温暖,追尋那個製造温暖的逝人。鮮血四濺的軀殼邊陪伴著有悲傷的書籍與一些寡言的音樂。總算是有過她個人的黃金時代。她的詩裡,有一切人類原始的情感與親切,像土地,負重卻無怨,不辜負每一滴汗水,讓自已生存,與,平静。像湖水,清澈而包容,把一切不潔的,悄悄藏匿起來,只展現那純淨。

譬如此夜,雨不休不止,一切都趨於黑暗,然而亦無恐懼,只是四周散落寧静,卻又彻骨。空氣裡凝聚水分,倘若近點看,每個粒子顆顆呈現紊亂的銘黄,低迷到找不到理由歌唱。夜行者尚有千萬,彼此不識,縱有邂逅,依舊路人。各自有各自的目的地,歸途迢迢,井邊一怔,瑟擞一番,繼續背井離鄉。人之一生皆為鄉愁牽絆,漫漫悠悠,馬瘦毛長。

抑或,當時她正在那遠程的火車路上,在轟隆中行進的列車之上隔窗觀望那無盡期的地平線:過去了小鎮、過去了村莊、又過去了没有邊際的城市,燈火的序列矇矓了她的雙眼。人們盡數進入夢鄉,而她醒着,那樣無辜的遙望遠方,被某棵中的孤木吸引。對方在路上大笑相向,她懷疑那個人竟有這樣標準的笑容。可是雨夜的凄凉時刻提醒你當下的相處境,未知的旅途也加重了她的好奇心。她甚至一如目睹對方躺到山海關鐵軌上的那個瞬間,雨水再次掩埋了人世的一切荒凉。

她想也許她所愛的只是一個距離,度量衡是短暫一生,每一段刻度都會寫成文字,文字從此在她身上充滿意義。没有字迹的紙張在水面燃燒,化為永恒的灰燼。那些永不沉落的黑色青春期,是她的私有國度,她人彳亍其外,可以共鳴、可以歌哭、可以感同身受,然而永遠無法登堂入室,輕易進入。

後來,她突然想到當她四十五歲詩人般流浪在以夢為馬的大地上,連毛髮亦沾染上年少時的孤獨,談吐都激發出隔世的微塵,這樣的她是注定要讓別人詭異的,會給不明白她的人產生人生無稽的荒唐感。與其說,她倒寧願死在那個物質即將頹喪的前夜,在某一個完界點,用個人的棄絕給於世界最沉痛的一擊。這種必然為親者痛仇者快的舉動倒更像一首詩,它是那樣的璀璨奪目,照彻黑夜。

她没有大海可以面朝,她所能做的恐怕也就只有坐在這裡寫一封信,假設那人可以收到她想說的。這個世界没有變好,也没有更其糟糕,本質上與二十年前還是一樣。人們照陽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,戰爭還在,硝煙並未消散,物質繼續頹喪,一些期望的爛漫未來到底未來,來的是世俗的悲歡離合,是長達千年的荒蕪,遠方照樣除了遙遠一無所有……

她最後選擇在某個無名小站獨自下車,雨水紛紛,賣熟食的婦人藏身雨衣,頭上的燈泡風雨
飄搖,光點散碎在地,幾個人上車,幾個人下車,過去了幾分鐘,時空又恢復到幾分鐘之前的寧靜。她走到站前廣場上,放眼四望,空無一人。如果有一支火把,也許倒會温暖些吧,而那支她指望的火把已在某年的春雨中熄滅,那遙遠的年份單線行駛水稻之上,要去拜訪麥子,那首列車將在命運的盡頭和一切相遇。而互不相識的人們跪在路畔,雕刻自己的墓碑:粉屑四散,布滿山谷。白樺間的灰房子與篝火談判,用火柴交换和平。某個瞬間,她看到人人深藏在內心的一切。

處於廣場中的她,不再那麼惶恐不安,不再那麼與世界糾纏不清。因為,凡人個個也一樣,內心皆是空白。

就這樣完結,平淡而又充裕,省卻了一切語言,一切詩歌,一切多餘的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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